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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赉记忆

发布时间:2026-09-04 16:35:00    来源:    字号: 收藏

  大河生态农业种植基地的深处,有一块空地。

  空地之外,稻浪起伏,那清香被风赶着,四处涌动;空地之内,寸草不生,龟裂的碱壳泛着惨白,像一块嵌在绿野里的胎记。

  一埂之隔,两番天地。基地负责人李福说:“这是特意留下来的。”

  2006年创办大河生态农业公司后,李福用“以稻治碱”的办法,将万余亩盐碱地驯化为良田。稻米亩产从不足400斤,跃至1100斤。

  李福治碱20年,是镇赉盐碱地38年蜕变的缩影。1988年开启盐碱地种稻试验,到2026年,镇赉水田面积发展至157.9万亩,规模居全省各县之首。

  昔日无人问津的碱滩,如今绿意绵延,几无边角。所以,李福说:“留这块空地,是留一个念想儿。”

  碱壳:土地的记忆

  若非李福保留的这片空白,镇赉的记忆,或许将缺少一种质感。

  列车驶进镇赉,笔者对面坐着的一位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忽然盯着窗外开了口:“以前,这儿不是这样的。”

  “以前什么样?”

  “碱壳子白花花一片,风一刮,碱面子让人睁不开眼。”

  此时,风正从车窗挤进来,带着嫩江的水汽和稻田的青草香。窗外哪还有半分白的影子——满眼都是流淌的绿。

  到了镇赉,笔者来到吉林协联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示范田,蛙鸣先于人声涌上来。

  技术员荆楠把铁锹插进土里,脚一踩,手一翻,一块土应声裂开。“你看。”她掰开土块递到笔者眼前。断面清清楚楚:上层是黑的,疏松的,能看见细碎的根须;下层还泛着白,浅浅的碱斑像没褪干净的疤。

  李福的“念想儿”,在这里,只剩浅浅的碱斑。

  “两年前这整片田都是白的。板结得像铁板,锹都铲不动。”荆楠用指甲在碱斑上划了一道,没有土屑掉下来。

  “你闻闻。”

  笔者凑近,一股潮湿、带腥气的泥味钻入鼻腔。荆楠笑了:“以前,这风都是咸的。”

  笔者直起身,稻田的清香重又漫了上来。

  叩问:拓荒者的记忆

  笔者找到省农科院水稻所副研究员马巍的时候,他正在庆江种植合作社的田里查看稻秧。

  42岁的人,裤腿卷到膝盖,泥点子溅到后脖子。他把一株稻秧举起来看根须,白根密密匝匝的。

  “根扎得深,白根就多。”他说,“去年这块地pH值还在9以上,现在稳在8.5了。”

  “改碱地这事儿,难在哪儿?”笔者问。

  马巍讲了一段往事——

  1988年,省农科院水稻所研究员李学谌第一次到镇赉,放眼遍野白荒。旁边人问他怎么样,他蹲下去用手叩那块硬壳,叩了半晌说了两个字——能改。

  那年李学谌50多岁。

  “从几百个水稻品种里筛出一个能活的,亩产爬到300斤,用了十几年。”马巍站起身直直腰,又蹲回去,继续查看稻秧,“李老师得出水稻可治碱的结论时,他已经快70岁了。”

  “亩产300斤不高,但从0到300,比从300到1000难十倍。”马巍说,“零是什么?是‘碱地无稻’——祖祖辈辈认定了的事。你要把它翻过来。”

  他又补了一句:“翻那一下,用了省农科院四代人。”

  马巍是第四代。2014年,他扎根镇赉,一干就是12年。

  接力:田埂上的记忆

  马巍开车拉笔者去建平乡。他的后备箱塞得满满的,测土仪、水靴、样本袋、记录本……

  笔者随手翻开一本记录本,每一页都是一块地的编号、pH值、含盐量、分蘖数。

  “跑得过来吗?”笔者问。

  “全县所有基地、合作社、散户,一年跑个遍。”马巍答。

  车窗外的稻田绿得铺天盖地。马巍指了指远处说:“以前这儿全白的。远处那排杨树,当年栽时就活3棵。现在你再看看——”

  杨树成行了,树底下全是水稻。

  建平乡,丽华家庭农场,毛旭和妻子张利正在稻田里查看稻秧的长势。2015年,毛旭的父亲毛印华从辽宁来到镇赉,包了136公顷地。

  “当年咋样?”

  毛旭指着稻田说:“不好。秧苗插下去,活不了几株。1公顷收不到400斤,一株穗上只结四五粒,瘪的比饱的多。那年秋天,我爹蹲在这块田埂上发愁,月光底下,碱滩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白布。”

  “后来,认识了马老师。”他冲马巍一笑,“马老师开了三副‘药’——换品种、换育苗方式、换水肥管理。我爸拿本子记配比、灌水节点、施肥时间,一个字不敢漏。马老师不放心,隔十天半个月就来一趟。”

  “当时,马老师蹲在地东头测数据,我爸蹲在地西头看长势,俩人隔着几十米各忙各的,偶尔吼一嗓子对个数。风吹过来全是稻叶子响,有时候吼三遍才听见。”张利记忆里的场景,很生动。

  “第三年,成活率从三成拉到了九成。”毛旭说:“去年,162公顷收了230万斤。”

  生根:集体的记忆

  靠马巍跑断腿,还不够。让技术“落地生根”的,还有一股力量。

  吉林协联公司把柠檬酸生产的副产物制成了土地的“药”——钙离子置换土壤里的钠离子,降碱剂中和酸碱度,生物有机肥激活菌群。全县近4万亩盐碱地已应用此方案。

  荆楠给笔者看他们公司的一本台账,每一页都记着配比、灌溉频次、酸碱度波动。“有个老农第一次看见自己地里的pH值降下来,攥着试纸的手直抖。”

  吉林省来贝农业科技有限责任公司的车间里,秸秆发酵的气味扑面而来。

  负责人张禹利用秸秆研制育苗基质——粉碎、腐熟、调配比例,花了3年才成功。传统育苗要挖土、筛土、拌土、装盘,一亩地耗费几十个工时。改用秸秆基质,铺好盘、浇上水、撒下种,一个人能盯三个大棚。

  大屯镇村民、“90后”张磊,以前在南方工厂流水线上站了5年,返乡第一年试用秸秆基质育苗,“秧苗整齐得像尺子量过”。10公顷水田,配上马巍推荐的耐盐碱稻种,让他去年纯收入16万元。“比打工强,还能守着爸妈。”他在大棚门口拍视频直播,镜头里秧苗随风摇曳。评论区有人问“这是哪儿”,他回:“吉林省白城市镇赉县。以前是白的,现在是绿的。”

  张磊这一代人的镇赉记忆,从白色开始,以绿色落笔。

  马巍从稻田里站起来,裤腿又湿了。张磊冲他喊:“马老师,这茬苗行不?”马巍蹲下拔起一株看了看:“行,比上茬壮。”

  把苗插回去,轻轻压实土,马巍说:“再养两年,这片地就不用年年调了。”

  这才是真正的“生根”——不是靠药顶着,不是靠人扶着,是土地自己恢复了呼吸。土地实现自我修复,完成了镇赉记忆的最后一环——从别人替它记住,到它自己记住。

  离开镇赉时,笔者又经过李福的那片空地。那抹白在车窗外一闪,就迅速消失在稻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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