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花花的盐碱地,总让人联想到“顽疾”和“荒凉”,一片片散落的白色“云朵”更增添了它的沉寂。然而,有个人一直在坚持着,用带有“中国芯”的燕麦召唤着这片土地的生机,不仅把“苗儿没几棵,秋后不收啥”的盐碱地变成了“燕麦覆金浪”的希望田野,还带领团队在全球首次破译六倍体裸燕麦基因密码,让中国燕麦走上世界舞台。他就是任长忠。
“我愿做一颗‘中国芯’的种子,在祖国大地上落地、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这是任长忠的心声,也是他科研生涯的真实写照。

任长忠,1964年4月生,国家燕麦荞麦产业技术体系首任首席科学家、国家燕麦改良中心主任、国际燕麦委员会委员,白城市农业科学院荣誉院长。
任长忠长期从事麦类作物研究,通过不断突破育种技术,培育出“白燕2号”“白燕7号”等31个燕麦新品种。部分新品种在十几个省、自治区大面积推广,推广面积超过3000万亩,带动了我国燕麦种植水平的提高和相关产业快速发展。
以下是任长忠讲述的他的故事:
1988年大学毕业后,怀着“科技报国”信念,我回到家乡最基层的吉林省白城市农业科学院工作。因为文字和表达能力还都不错,当时的领导就想把我留在机关单位,说不用下地吃苦,我谢绝了。那时候我已经明确了自己的人生目标:一定要在贫瘠的土地里找到“金疙瘩”,改变家乡贫穷落后的面貌。
工作不久,我开始主持麦类作物研究课题。可那时的燕麦在中国还是“杂粮配角”,亩产不足200斤,许多科研人员对这个领域望而却步,认为没出息。但我却有不一样的看法:燕麦抗旱耐瘠,是解决老少边偏、沙碱寒旱区粮食安全的关键作物,我要让它焕发生机与活力,造福于民。
查阅文献后,我发现中国燕麦片加工原料竟有80%依赖进口。这个数字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羞辱感紧压心头。
也许是上天眷顾有心人,1998年2月的一天,我在《人民日报》上看到一篇名为《燕麦博士和他的孩子们》的报道,得知加拿大知名燕麦育种专家布罗斯博士利用中国裸燕麦培育出上千个后代材料,并希望将这些“龙种燕麦”送回中国,为中国西部地区的脱贫致富和生态环境改善做出一份贡献。
看到这个报道,我高兴得不得了。然而与布罗斯博士相见相识却不那么容易,我找到人民日报社,找到外交部,甚至找到了加拿大籍相声演员大山,终于与布罗斯博士取得了联系,并邀请他来到白城。1999年,我们在白城相见,我成为他的学生。

任长忠与布罗斯博士。
一年后,我获得了去加拿大学习一个月的机会,在布罗斯博士的实验室,第一次看到如此丰富的燕麦种质资源。布罗斯博士说:“这些都是中国和加拿大燕麦的杂交后代,这是你们中国的,你就选吧。”那些天,我整日“泡”在实验室中,一穗穗、一粒粒地挑选有潜力的燕麦资源,足足有128斤。回国时,为把这些燕麦种子装进行李,我不得已把随身带的衣服、用品全扔了。
2005年,我受邀到加拿大农业部做访问学者一年,妻子和女儿也跟我一起去了。离回国还有一段时间,加拿大的朋友就开始挽留我,说留在加拿大生活工作都很舒服,布罗斯博士也希望我成为他的接班人,女儿也适应了在加拿大的学习环境。
面对优厚待遇和女儿恳求,我的心却异常坚定:人就像燕麦,是有根的,我的根在中国白城!我告诉女儿,爸爸从一个穷山村走出来,是国家培养并给了我机会,我对国家和家乡是有责任的,祖国需要我。
回国后,国内也有不少大学和科研单位向我抛出橄榄枝,都被我拒绝了。我还是想留在家乡的田间地头,为乡亲们做点踏踏实实的事。
白城位于世界三大苏打盐碱地集中分布区之一,这里的土地具有“高碱、高盐、高板结”三重特征。北方曾流行这样一个民谣:春天白茫茫,夏天雨汪汪,十年九不收,糠菜半年粮。由此可见在这样的土地上搞农业是怎样的困难。
但在我看来,盐碱地一旦治理好,是非常具有潜力的。以白城为例,这里的盐碱地大多数是由原本的优质草原逐步退化而来,如果能修复利用,其开发的潜能和生态价值可想而知。

工作中的任长忠。
但问题是如何治理盐碱地?我选择白城镇南盐碱较重的土地,建立了盐碱地修复改良试验基地,决定采用“以种适地”生物修复改良盐碱地的思路。生物修复改良盐碱地,就像是在和盐碱“抢地盘”,把盐碱挤出去,把植物请进来,把活力留下来。
烈日下的盐碱地似乎要榨干所有的水分,考验着可能出现的生机,汗渍在白大褂上绘制着“地图”,袖口成了擦汗的“黑抹布”。但我没有退缩过,坚信盐碱地一定能焕发出生机与活力,长出“金疙瘩”。
我选育出在盐碱地上具有良好适应性的白城燕麦系列新品种,在生长过程中能把多余盐分吸走,达到生物修复改良盐碱地的目的。目前在镇南基地,经过多年连续的种植燕麦,已经有近500亩盐碱地得到有效改良。
此外,吉林西部麦类作物普遍存在“一季有余,两季不足”的难题。燕麦是长日照作物,春天播种后可以正常收获,但秋天日照变短,在这一阶段就很难成熟了。改变燕麦的这一特性,是个棘手的难题。但我这个人,就愿意做那些似乎不可能的事情,我要把它变为可能。

任长忠对温室加代燕麦材料考种。
我带领团队历经数年优中选优、连续选优试验,筛选出耐盐碱、极早熟的燕麦品种如“白燕8号”“白燕10号”等。在试验过程中,我们首先克隆出燕麦光照不敏感基因,如同为燕麦装上了“生长调节器”,让其在短日照条件下“逆时而生”。因为光照不敏感基因,燕麦就可以不受日照长短影响,在短日照条件下正常成熟,这彻底改变了传统的种植模式。这项创新大幅提升了土地利用率,实现了“一季变两季、两元变三元”的突破,为北方旱作农业开辟了新的发展道路。
2015年,在白城农科院示范基地春播燕麦收割后,复种的“白燕8号”“白燕10号”等极早熟品种仅70天左右就成熟了,亩产达160公斤以上,这可是盐碱地上难得的收获呀!
2008年,第八届国际燕麦大会上,一个消息让我寝食难安:美国、德国、英国等十多个国家已经联合开展燕麦基因组测序研究,并把重点放在了起源于中国的六倍体裸燕麦。
为什么破解六倍体燕麦基因如此重要?如果把破解基因组比作攻克一座城市,基因组序列就是城防图——哪儿是军事设施,哪儿是弹药库,一目了然。没有这张图,育种就像盲人摸象。而破解基因组后,科研人员就能够把优异基因利用起来。
六倍体燕麦的基因组由110亿个碱基对组成,庞大、复杂、重复序列高,堪称植物基因界的“珠穆朗玛峰”。
2018年,更艰巨的挑战来临:多国科学家组成的联合团队宣布,要在三年内完成燕麦基因测序。
消息传来,我立刻有了紧迫感:要抢先,我要为中国的燕麦产业在世界争得一席之地!我和团队立刻投入到这项看似不可能完成的重大任务中。

工作中的任长忠。
要攀上这座“珠穆朗玛峰”谈何容易?我们像走进了迷宫,那段日子,我看到试验地里的燕麦植株,都感觉是一个个基因代码。睡觉时脑海里也总是出现一团乱麻,不得其解。每次测序尝试都像在黑暗中摸索,数据一次次陷入重复序列的泥潭。而且我们不仅要攻克科研难题,还要跟国外的团队赛跑、抢时间。谁能率先解开这个困扰科学界多年的生命密码,谁就能改变未来全球燕麦产业的格局。
功不唐捐,玉汝于成。巨大压力下,我和团队硬是闯出了一条路——放弃主流的三代传统测序,采用三代超长测序技术结合多组学手段,成功找到了破解基因迷宫的全新路径。
2021年6月29日,我领衔的裸燕麦基因组研究取得重大突破,破译了起源于我国并广泛种植的六倍体裸燕麦基因密码,打开了裸燕麦基因组大门,让燕麦品种装上了“中国芯”。
打通科技成果转化“最后一公里”,是我们科技工作者的追求。我一直坚信,偏远的基层靠近农业生产最前端,农民更需能增收的实用技术。在燕麦新品种、新技术推广中,我收获了三条哈达,找到了幸福感和成就感!
第一条哈达是白色的。那是2007年,我到西藏自治区推广燕麦,在西藏日喀则开始的第一堂燕麦推广讲座现场,刚提及种植燕麦,听课的农牧民就纷纷站起来反对,说我是在“引狼入室”。因为,当地的农民对燕麦的认识就是青稞田间的“野燕麦”。每当入秋,野燕麦早早落粒,只剩下白色的空颖壳,远远望去像一顶“白帽子”罩在田间,人们称之为除不尽的“白帽子”,严重影响收成,因此,农民们对“野燕麦”是深恶痛绝!
我决定用事实说服农牧民朋友。早春的西藏,依然寒气逼人,我不顾高原反应亲自指导示范种植技术。秋天到了,当看着丰收的燕麦打出了饱满的籽粒,完全不是“野燕麦”的模样,更不是“白帽子”,而是“金娃娃”,朴实的藏区农牧民终于改变了想法,纷纷要求种植燕麦。当初在技术培训课堂上极力反对的农牧民们,此刻满怀感激之情,为我献上洁白的哈达。目前西藏燕麦种植面积已达50万亩以上,农户家庭年收入有1/3左右来自燕麦。

在西藏,任长忠坐在田间地头谈白城燕麦试验示范情况。
第二条哈达是黄色的。2010年,青海玉树发生7.1级地震,给当地农牧业发展带来严重影响。我带领青海团队成员前往玉树积极参加灾后重建工作。起初,牧民认为高原长不好燕麦,也有抵触情绪。我们团队科研人员亲自开着拖拉机为牧民播种,建立燕麦饲草示范基地100亩,“圈窝”种草400亩。通过“讲给牧民听、做给牧民看、教会牧民用”等方式,让牧民接受燕麦。当牧民们见证了每公顷能收获12吨青干草的种植效果,发自内心接受了我们的科研成果。目前,燕麦饲草已成为全州抗灾保畜和越冬补饲的重要饲草来源。为表达感谢,他们为我献上了黄色哈达。
第三条哈达是蓝色的。2008年开始,我多次奔赴内蒙古乌兰察布市推广燕麦新品种、新技术。热情好客的大草原,感受到了我的一腔挚诚,我受邀作为乌兰察布市特聘科技特派员,对燕麦种植农户进行技术培训和指导。2016年,在内蒙古自治区的支持下,我与乌兰察布市农牧业科学研究院和兴安盟农科所共建了“燕麦院士专家工作站”,针对两地燕麦发展中的重大技术难题开展科技攻关。2019年5月7日,我依托国家燕麦荞麦产业技术体系和乌兰察布市察右中旗政府、内蒙古阴山优麦食品有限公司签订了“政产学研推用”合作共建燕麦产业精准扶贫示范乡合作协议,在察右中旗黄羊城镇建立了1000亩燕麦良种高产示范田。几年下来,内蒙古燕麦的种植面积已经发展到100多万亩,燕麦产业的发展为农牧民脱贫致富发挥了重要支撑作用。为表达感谢,当地蒙古族牧民为我献上了蓝色哈达。
燕麦推广路途远,唯有实干见真情。数十年的奔波,凝结成回忆中三种不同的色彩:白色的哈达,献给来之不易的信任;黄色的哈达,献给灾后重建的民生;蓝色的哈达,献给科技赢得的荣誉。
如今,这些带着“中国芯”的燕麦种子,已经在吉林、西藏、内蒙古、新疆、青海等十多个省区扎根抽穗、开花结果,它们不仅让曾经寸草不生的土地重获生机,让贫困的农牧民找到增收的路径,更见证了中国农业的逆袭之路。
从实验室到田间地头,从盐碱地到丰收麦浪,三十多年来,农业科研的初心从未改变。我愿做一颗中国芯的种子,在祖国大地上落地、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无怨无悔。
在科技强国的新征程上,总有人在默默耕耘。我们推出“科技答卷人”专栏,走近科研攻关一线,记录那些将个人理想融入时代洪流的身影,聆听他们关于抉择与担当、坚持和热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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